桥山神林的麒麟阿姨

一大早在厨房里,穿着米色围裙的麒麟阿姨正用大木勺缓缓地搅着一锅热腾腾的五谷杂粮粥。她的姿态是那么的从容不迫,甚至犹如在翩翩起舞。她端起小勺子品尝刚煮好的粥。她觉得粥煮得恰到好处时,嘴角边便露出一丝笑意。

麒麟阿姨是神兽。她有马的俊俏,也有鹿的秀气。她的长脸双边各长着一条长长的银须。她就住在桥山神林里一间美丽的木屋里。木屋外有一座小亭子。小亭子边有一块小池塘。小池塘边就是一条长长的小石路。沿着小石路走,便可走出神林。

就在这时候,明月和保皮来到了厨房门口。

麒麟阿姨抬头瞧明月和保皮一眼,微笑地说:“正好。”

麒麟阿姨把一碗粥端到明月的桌前,再把一小碗粥端到保皮的小桌前。各碗粥旁摆放一杯热茶和一碟蓝莓。粥里还撒上黄花瓣。接着,麒麟阿姨从她背后拿起一张小木凳子。

“保皮,你就坐在凳子上用膳吧。”

保皮兴奋地从明月的右肩跳到小木凳子上。明月和保皮看着眼前丰盛的早餐、耐心地等着麒麟阿姨发话。

终于,麒麟阿姨说了神圣的两个字:“吃吧。” 

明月和保皮即刻大口大口地用餐。麒麟阿姨就跪坐在他们用餐的对面,静静地喝一杯热茶。

明月意识到麒麟阿姨想说些什么,便咽下嘴里的茶水,静静地等麒麟阿姨说话。

麒麟阿姨小心翼翼地问:“宫里发生什么事竟让你服下凤火明珠?”

明月犹豫许久。

麒麟阿姨轻声细语地对明月说:“说吧,你在这里很安全。你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不知为何麒麟阿姨的几句话直接打入明月的心房。明月的眼眶瞬间渗出泪水。她尴尬地转身背朝麒麟阿姨,抬头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出来。犹如渗满的两块小池塘,任何不留心的小波动会让泪水滑落下来。

保皮看明月挣扎得无法出声便说:“麒麟阿姨,这事要从上个月在北京城的大爆炸说起。”

大爆炸。这三个字把明月带回当天大爆炸的场景。都是尸体,都是废墟。有黑烟味,也有人体的腐朽味。她想呕吐。

保皮继续说:“大爆炸发生后的隔天晚上,顺太妃命明月服下凤火明珠,然后也把我给带上一起逃出宫。我们是来保护明月公主的!”

这时,明月突然转身看着麒麟阿姨。她激动地说:“为什么母妃要我一人出宫?还要我去找外爷一起离开大明呢?”

保皮说:“我们还没逃出宫就被魏太监的手下发现了。要不是麒麟阿姨及时相助,我们早就死定了!”

明月颤抖地说:“母妃,母妃被…”

麒麟阿姨看着明月,说:“你要好好为顺太妃活着。”

*

深夜里,在噩梦里挣扎的明月开始哭泣。在一旁的保皮着急地看着明月。

步伐快捷且灵敏的麒麟阿姨走进房间。她用右手点了明月的血脉后,便把明月扶到她身上,喂她喝一碗汤药。她接着对保皮说:“这会舒缓她的神经。她身体里的凤火明珠会加剧她的情绪波动。再加上火龙符,更是难受不堪。短期内,甚至会缭乱她的心智,得时刻注意和调理。”

保皮心痛地看着明月。可至少,喝了汤药后的明月,情绪总算平息下来。

*

那天黄昏,明月在亭子发呆。她一会儿看着自己抬到空中的双脚,一会儿看着天空。今晚,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多少颗星星,只有深深的夜色陪伴着她。在屋里的麒麟阿姨看见了明月,便走向亭子去。

明月看着麒麟阿姨说:“保皮把昨晚的事告诉我。谢谢你。”

接着,她犹豫了一会儿便问:“麒麟阿姨,当时母妃是不是疯了?她会不会被那大爆炸给震疯了?”

“顺太妃可清醒得很,甚至比一般人更清醒。”

“这大爆炸为什么会发生呢?”

“顺太妃看到的是更长远的事。”

明月的头仍低着不起。她什么也不明白。

“顺太妃给了你她得不到的东西。”

“麒麟阿姨,你就让我跟你一起住好吗?我就留在神林里,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虽然你服了明珠,你还是人,你也不属于神林。保皮更不属于这里。你和保皮若留在神林会逐渐失去理智。”

明月失望地低着头。

麒麟阿姨耐心地说:“去找外爷吧,然后离开大明。我会带你找外爷,不用害怕。”

明月垂头丧气地说:“你也要我离开大明。”

麒麟阿姨轻轻地抚摸明月的头。她说:“你是一个坚强、自信和美丽的孩子。以往在宫里发生的事已经过去了。好好往前看。相信麒麟阿姨,也相信自己。时间不早了,我先进屋休息。”

明月看着麒麟阿姨走进木屋。她的背影消失后,明月便低头看着双脚,再仰头看着黑夜。明月脑里一堆思绪,心里一堆问题。她所尊敬的麒麟阿姨竟然说她‘坚强、自信和美丽’。麒麟阿姨的赞美让明月开心一会儿。可很快的,当她静静地看着在天空独处的皎洁弯月,她心里再次涌现出从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和无助感。

/第四回

明月

在河边矗立的明月双眼下垂。天空和水里的满月在她脸颊打上一丝丝微微的银光。她耳边的头发轻轻地滑落。时不时,她会想起当晚在紫禁城所发生的事。她已经离开紫禁城有一个多月了。明月抬起双手,同时间翻看它们内侧发红发黄的血管。她脑海里又开始浮现当晚离开皇宫的经过。

“快穿好衣裳。”

“啊?”

顺太妃抓起明月的双肩,说:“母妃无知,但是母妃清楚地知道你得离宫!”

“啊!”

“相信母妃。切记,一出宫就去苏州府的林府。一到林府就把这对耳坠子给你外爷——林石易。他一看见耳坠子就会知道你是谁。认了外爷,就赶紧离开大明,永不回来!”

“出宫?若擅自离宫可是——这!这是怎么回事?还有,不回来?为何不回来?母妃呢?母妃怎么不离开?”

“母妃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相信母妃你!今晚就得出宫,而且只能你一人出宫才能确保你安然无恙。明月你不必担心,凤火明珠和青铜保皮会护你安全出宫。”

“我有火龙符在身,若非得出宫,那也得一起走!”

“你还未满二十四岁,火龙符无法现身保护你。况且…”

“况且什么?”

“火龙符或许会失神力。”

“不会的!为何呢?母妃,你不能抛弃我让我一人出宫!要不,我服下明珠带你出宫?”

“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分明就是要我离开你!”

“你必须听我的,我可是你母妃!”

明月皱着双眉,什么也不说。

顺太妃叹了一口气。她说:“时间不多了。相信母妃,明月。你若处在我位置,你也会这么做。出了宫就好好活着。切记,你不能回来。你得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也不能回来!快答应母妃!”

明月被顺太妃说傻了,泪水也早已从眼眶里滑下脸颊。

“快答应母妃!”

明月迟疑许久后,缓缓地点头。

随即,顺太妃从和田玉盒子取出火凤明珠。

明月看着好似在燃烧着的明珠。她右手剧烈地摇晃。她拿起明珠,害怕地看着顺太妃。

顺太妃把明珠塞进明月的嘴里。明珠一触碰她的舌尖便瞬间融化。赫然,犹如吞咽一把炽热的明火,明月从里头往外燃烧。她倒塌在地上,疼痛地尖叫。那可是一种说不出的煎熬。

顺太妃抱紧明月,心疼地说:“忍一忍,忍一忍就没事了。这颗明珠会保护你的!”

明月用尽浑身力量忍受全身的燃烧。终于,一个多时辰后,在她身体里燃烧的火终于停息。精疲力尽的明月还未吸一口气便昏倒在顺太妃凉凉的拥抱里。

*

这时,一股熟悉的声音打断明月的思绪。

“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

明月斜眼看着不到一小袋米高的保皮。她回复说:“我在赏满月。”

保皮嬉皮笑脸地问:“你在赏满月?我看你这半个时辰都低着头的,赏什么满月啊?”

明月假装认真地思考一番,然后问道:“你跟踪我?”

保皮滑来滑去、双眼溜来溜去地说:“我生来就是你的跟屁虫。你有什么问题吗?”

明月装着一副无奈烦的模样说:“我没问题。你要跟就跟吧,我才懒得理你。”

保皮傻笑且羞怯地看着明月,然后突然说:“你就是喜欢我赖着你不走吗!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呀!”

逃出宫那晚,顺太妃滴明月大拇指的血唤醒青铜器保皮。明月猜想保皮应该是在青铜器里憋了几千年。它一被唤醒就喋喋不休、好动无比。保皮有蜗牛的形态,小巧可爱。可别小看保皮。它可有大汉般的力量和螳螂般的神速。它也有猴子的灵敏,以及犬儿的忠心。而且,也有一种说不准的古灵精怪。

顺太妃不是说保皮生性凶猛吗?对于这一点,无论明月如何看,她根本看不出保皮的兽性。也要不是保皮,明月肯定无法顺利逃出宫。更重要的是,若没有保皮的保护与陪伴,她也不会活到今天。

明月也注意到保皮在蜕变。这几日,保皮的身子长了点,而身子上的鳞片也看似结实多了点。她不晓得保皮会蜕变成什么。顺太妃没说,或许顺太妃也不晓得。

不到几分钟,明月便说:“我要去就寝。”

保皮打了一个大哈欠,回复说:“我们一块儿走吧。我也要睡觉!”

随之,保皮轻巧地随着明月的衣裙爬上她的右肩上。保皮一坐稳,明月便随着小石路向桥山神林里麒麟阿姨的家走回去。


/第三回

顺太妃的忧虑

明朝天启六年立夏 (公元1626年),紫禁城

那披头散发的人挥着一把流着鲜血的剑。他神情疯癫、双眼流着泪水。

顺太妃睁大双眼。她摇摇颤颤地起身喝口茶水便返回被窝里躺着。

深宫的夜晚尤其寂静,寂静得令人无法有任何一丝松懈。她抓着头发,紧闭双眼。可她清楚,这一晚她已无法入眠。这就是噩梦缠身的结果。

也罢,或许这正是时候她该好好反思。

她睁开双眼,眼部的细纹随之浮现。不知是岁月、周围、还是她自身给自己抹上一脸暗沉。

转眼间,明神宗已驾崩十余年。她也早已不再是被人恭敬的顺妃,而是几乎被遗忘的顺太妃了。

她耳朵又隆起当天的大爆炸。她直觉性地捂住双耳,脑海里浮现当天整座北京城所经受的天崩地裂。

当日,先是来自京城西南隅的大爆炸,后是剧烈的天地摇晃。这天灾造成两万余人死伤。宫里有几千人被砸死,宫外便有万余人被震死、砸死,甚至活埋。皇太子,小小的皇太子也竟然被活活砸死。

这是北京城乃至紫禁城从未发生过的天灾。这里可是天子脚下的京城,可这京城都快染成血城了!

皇上已下了一道罪己诏,但是——想到这里,顺太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宫里的人胆子也不小。发生如此大的天灾人祸,竟有人敢喊道:“保护好魏九千岁!”

也听闻,天灾之时,皇上化成火龙逃离。

想到这里,顺太妃激动地说:“如果是明神宗,他绝不!罪孽!”

她的思绪又回到出现在她梦境的疯人。那人是谁?为何如此不留情地缠着她不放?

这时,顺太妃的后背发出一阵阵的疼痛。她赶紧侧身缩成一团,试着安抚自己。幸亏,要不是她当时紧紧地搂住明月,被飞砖砸出伤口的该会是明月了。如今皇宫仍混乱得很,她也等不了太医了,她暂且先为自己包扎伤口。

大爆炸——疯人——疼痛。

大爆炸——疯人——疼痛。

大爆炸——疯人——疼痛。

这都是在告诫她什么吗?

顺太妃深深地皱起双眉,忧心忡忡地自言自语:“日后,宫里甚至是大明会发生何等灾难?不行…不行…我的明月…我的明月…”

顺太妃开始头昏脑胀。

是,这都是在告诫她。在这场大爆炸前不久的一段日子里,天空竟然出现黑色云气。听闻某一晚,钦天监也目睹九头妖鸟鬼车鸟在观象台上哀叫。钦天监当场昏倒在地,十日后才苏醒过来。

今朝的紫禁城已经不是她刚来时的模样了。明神宗驾崩后,明光宗在位不足三十日也随之驾崩。如今明熹宗在位,可朝廷却是由奸人魏太监掌控,而后宫更是有明熹宗的乳娘——客夫人在为非作歹。幸亏宫里该遗忘她的人早已遗忘她。她也懂得安分守己。不然,她们母女俩早就如林太妃和安妃一样地悄然失踪。

顺太妃神情凝重地拿出袖子里的和田玉盒子和青铜保皮。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十五年前,自己接过神物的模样。她双眼含泪、嘴角含笑。她轻轻地说:“是时候了。”

她来不及穿好衣裳便慌忙地起身寻觅直到看见仍熟睡的爱女明月公主才稍安下心。她坐在明月的床边,轻轻地抚摸熟睡的明月。她温柔地说:“明月,是母妃。明月,我有话对你说。”

/第二回

这事要从顺妃说起

明朝万历三十九年(公元1611年),紫禁城

初春的紫禁城却飘来一块雪。

顺妃看着眼前的火炉。火的嘶嘶声、火焰的飞舞真能灌酒一个人的心魂。她的双眼少了许多活力,可也难怪。而随着她的肚子一日一日地隆起,她的心头也蔓生着难以抚平的焦虑。她用双手扶着肚子。她得清醒起来。

在她身旁一把年纪的皇上正品着茶。皇上嗜爱两人沉默独处。

这天,皇上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和田玉盒子和一尊青铜器。他打开和田玉盒子,里头装着一颗有鱼丸子大的火珠。

“这是…”

“收下。”

“为何?”

“你需要的时候,便可用上。”

“需要的时候?”

“你也清楚,这是凤火明珠。这青铜器乃青铜保皮。它们是我族自古的神物。”

“清楚…因此不解…”

“朕心里有数,自进宫以来,爱妃开始沉默。”

顺妃双眼垂下。她不是一个能撒谎的人。

皇上叹口气,说:“直至今日,爱妃仍是想念宫外的生活。”

皇上接着说:“我不能让你出宫。可你需要离开的时候,就服下明珠,滴血唤醒青铜保皮。它们两的神力足以保你顺利出宫,乃至一生受护。”

顺妃看着皇上手里的神物,情不自禁地问:“如今皇上把神物给臣妾,难道皇上不担心臣妾就速速离开?”

“这明珠只能女子服用。你如今身怀龙子,绝对不能服用明珠。青铜保皮也只忠于一人。”

顺妃的双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腹部,脑里浮现胎儿的模样。她深思许久但还是揣摩不出皇上的心思。

皇上多说一句话:“你现在不能用上它们。将来,也未必要用上它们。”

顺妃注视着皇上。皇上有难言之隐,他到底预测了什么?

终于,皇上说:“收下吧。朕命你收下它们。”

顺妃松开双手,恭恭敬敬地从皇上的手里接过神物。

皇上说:“服下明珠能给你扭转乾坤的神力,可脱胎换骨的过程难熬。青铜保皮忠心耿耿,可生性凶猛。万不得已才用上它们吧。”

顺妃抬头时,她不经意地发现皇上的双眼竟然露出一丝伤感。

不久后,皇上喝下剩余不多的几口茶便转身离开。

领走前,他又转身嘱咐顺妃:“多盖些被子,这天快下雪了。”

/第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