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

一路上,谁也没说什么。麒麟阿姨不停地奔跑,明月就紧抓住麒麟阿姨的脖子不放。

终于,她们来到大明最东部的海岸。他们渐渐地听到海浪声。一浪随着一浪,时缓时急,永不停息。走进靠着海岸的森林后,他们沿着小路往斜坡下走。海水的气息就在鼻尖处。他们来到俊俏且倾斜的大岩石前,细长的树根盘旋着大岩石并随着岩石底下的池水延伸下去。

麒麟阿姨从池水里拿起发着微微白光的大海螺。她对着大海螺说:“老朋友,我来找你了。”

明月和保皮好奇地看着池水,等着 “老朋友” 出现。

只听麒麟阿姨说:“站稳了。”

赫然,森林出现强烈的震动。他们眼前的大岩石也开始不停地颤动。大岩石化成海龟的形态,在大岩石上的两根树根随之化成两条长长的白眉。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睁开。东海神龟醒了。

东海神龟发出沉稳厚重的吼声。

他看着麒麟阿姨,再看看明月和保皮。犹如一位和蔼可亲的老爷爷,他说:“我的老朋友,你来了。”

麒麟阿姨说:“老龟,打扰了。这回有事相求。明神宗之小女明月公主需要赴琉球王国一趟。”

“哦?” 东海神龟想了想,好似在观看过去和预测未来的模样。他接着爽快地答应。

明月对着麒麟阿姨小声地问:“就这样?就这样东海神龟就带我们去琉球国?不用给他什么或做些什么吗?”

东海神龟和麒麟阿姨笑了。麒麟阿姨对着明月说:“这不是交易。”

这时候的保皮就直看东海神龟。东海神龟似曾相似。

东海神龟对明月说:“我的小公主啊,你就叫我神龟爷爷吧。我会带你到琉球王国玄关——那霸。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接着,神龟爷爷对着保皮点头,好似在对一个久逢的老朋友问好。

如此突然地就要离开!明月不舍地看着麒麟阿姨。一时间,她的情绪涌上心头,双眼开始泛起泪水与红光。

麒麟阿姨紧紧地抱紧明月。她说:“别怕。到了琉球,耳坠子会指引你到外爷。也记住,无论是什么,包括明珠,都不能促使你去做任何事。只有你能主宰自己。记得,你是明月。”

这一番话让明月的泪水滑落。她边哭边看着她心爱和仰慕的麒麟阿姨。保皮就在一旁安慰明月。

神龟爷爷低着头把明月和保皮抬到他身上。这时,明月和保皮的四周出现像泡沫般的水晶壳。神龟爷爷向不远处的沙滩走去。

明月和保皮转身喊道:“再见!麒麟阿姨!再见!” 可他们的声音却被水晶壳隔开。

麒麟阿姨在原地不动,瞭望着他们逐渐远去,直到销声匿迹。

/第六回

下江南

麒麟阿姨的鼻子贴在明月手心里的耳坠子。

“苏州府。”

苏州府是顺太妃的故乡。

“坐稳。”

明月收好耳坠子,抓紧保皮也抓紧麒麟阿姨修长的脖子。麒麟阿姨轻轻地一跃,便从木屋外奔向亭子、池塘、小石路,直到神林外。一出神林就来了群商团,可麒麟阿姨却往直奔。

“麒麟阿姨,小心!我们快——啊!”

他们穿过商团继续往前奔。商团也毫不知情地继续行路。明月松了口气,保皮却傻笑啦!

四肢敏捷的麒麟阿姨就随着山脉直奔,迎面而来的风直打明月的面颊。明月侧着头尽收一切。她看到雄峻的山脉、也看到波涛滚滚的泥江水。她看到一望无际的田地和成群的乡镇土房。犹如首次被逼出笼子的小鸟,她既兴奋又害怕。一切都好特别、好新鲜。一瞬间,她忘了她的伤痛。其实,明月本性活泼可爱。

不久,他们来到腐烂发黑的树丛。出了树丛后,竟是一块块干枯的田地。田地里有几个发愣的农夫爷爷。他们头发凌乱、衣冠不整地傻坐在土地上。

麒麟阿姨自言自语地说:“不祥之… ”

“麒麟阿姨?”

可麒麟阿姨没回应明月。至于保皮,眼前的迹象好熟悉,可它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明月转身再看农夫爷爷们一眼。接着,她看着双手内侧发红发黄的血管。而当她抬头看四周一眼时,他们已经悄悄地离开。

*

夜晚,麒麟阿姨带着明月和保皮到临近森林里的古神树休息。一到古神树,麒麟阿姨总是恭敬地屈身弯腰。古神树就在森林的中心处。而原来,每一片森林是从一颗种子诞生。经过几千年的光阴与雨水,那颗小种子长成一棵滋润森林乃至大地万物的古神树。有的古神树高耸入云、有的盘曲多姿,而有的雄伟壮观。可无论长成什么姿态,它们各个生机勃勃,充满能量。

森林有一戒。古神树矗立的地方不可杀生。触犯戒条的皆不可消化和吸收所吃饮的任何东西。即使是清水,身体也会完全排拒。或许,就是因为这土壤从未有过流血的痕迹,明月和保皮总能睡得踏实安详。

有一晚,明月入眠之时,她察觉到脸颊上有一丝丝的微光。她慢慢地睁开双眼。犹如挂满星星的天空,周围飘浮着粉红的闪烁。她试着触摸可根本够不着。突然,她听到也感受到古神树的心跳。扑通扑通地、扑通扑通地,永不停息。她紧紧地抱紧保皮和麒麟阿姨。她会一生牢记这一幕。

*

一路往南走,明月感受到南方比北方潮湿许多。山脉也更为秀骏、河流也更为弯曲。一路上,每个地方的房子也有它独特之处。不到十天的路程,他们来到了南京。南京弥漫一股繁华的气象。

隔天,麒麟阿姨化成一位高贵典雅的妇女。她看着在运河边上停泊的小船和在小船上休息的老船夫,说:“我们趁船进苏州府吧。”

在运河上没多久,老船夫便对着明月说:“你这小山羊可爱!”

保皮生气地说:“你这老头子!”

明月瞪着保皮说:“保皮!”

幸亏老船夫耳朵不灵。“啊?”

明月回应:“嗯!谢谢!”

老船夫一听,便眯着双眼傻笑、嘴里还露出掉得所剩不几的牙齿。

运河两岸的景色开始浮现。现是一片又一片的田地。田地里有骑着水牛的孩童,也有三五成群的孩子在放风筝和攀老树。一对一对的妇女在不远的小桥流水上有说有笑的。她们偶尔抬头看看孩子们,偶尔看看在运河经过的小船只。运河边上的土路来了群骑着驴子和拉着一车子果子的庄稼汉。有一位挑着两袋果子的,一步一步地跟在后头。接着,运河上开始出现其他船只。岸上的田块也开始被一间间的房屋所取代。

前头开始传来敲锣打鼓。老船夫欢快地说:“接新娘咯!接新娘咯!”

明月和保皮伸出脖子寻找轿子,可它正好被岸上的树枝给遮挡住。

运河两岸来了小山丘和更多的田块与小桥流水。运河上也开始出现许多载满物品的船只。好几艘船只停泊的一处搭了戏台。戏台下围着等候的人群。

老船夫喊道: “快到苏州府嘞!”

前头来了一座大桥。大桥上挤满买卖与来往的人群。穿过大桥后是一排排的店铺、茶馆和小食店。接着,他们的船只穿过城门。无论在岸上两边还是在运河上都是热闹、热闹、热闹。人挤人的、船挤船的,有卖粮食、茶叶、陶器、丝绸和小玩意的。还有很多明月从未看过的东西。穿过了市场,他们来到一座庞大的寺庙。接着,就是传出一阵阵朗诵声的学堂街。

终于,老船夫看到能停泊的位置。一上岸,明月便注意到一位气宇不凡的女子。她在来往的人群中,一动也不动地站着看书。突然,这位女子放下看得入神的书,然后向明月走去。她说:“这位小姑娘一直往我这方向看,我是王珍珍。”

明月一时来不及反应。

“你是?”

“我叫明月。”

“明月?好名字。看你一身打扮,应该不是这里的人吧?我也不是。”

“哦,你为何来这里呢?”

“我来出版诗集。”

“哦?”

“我来这里找出版先生和印刷师傅。我们南方女子有许多都出版自己写的诗歌。你也可考虑写几首。到时候,我可以帮你找先生看看。对了,你身上是一只四不像吗?我跟阿爹到果阿时,看到许多长得类似的四不像。”

保皮这回真气着了。它说:“我不是四不像!我也不是从果阿来!”

“你还会说人话!好玩!你若不是四不像,那你是什么?”

“我!这!”

麒麟阿姨说:“珍珍,今天遇到你真好。我们得先走一步。我得带我这侄女去拜访一位先生。晚到恐怕不好。”

“那我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我也得赶紧办事。办好事,阿爹和我就要远行。”

明月问:“远行?”

“嗯,我们家是卖丝布。我们家的丝布可是遍布五湖四海。这世界很小,我相信我们会后会有期。”

珍珍话一落下,便转身离开。

明月一生在紫禁城长大,也见过许多貌美如花、冰雪聪明的嫔妃和公主。可她从未见过如王珍珍这般自信与直言的女子。珍珍走后,明月对着保皮问:“果阿在哪儿?在大明里吗?”

保皮不开心地回应:“我哪知道,从没听说过这样的地方。”

麒麟阿姨说:“走吧,我们去找你外爷去。”

麒麟阿姨带着明月和保皮到挂着 “林府” 牌匾的园林门前。

明月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轻轻地敲了门。一位五官清秀的书生打开双门。他看到门外的客人便彬彬有礼地说:“请进。”

园林比明月想象得清华。进了园林的茶间后,麒麟阿姨和书生同时间化回原形。原来书生是一只小麒麟。

麒麟阿姨对着明月和保皮说:“这是七仙子。 它是林府的护神。“

七仙子问:”这位姑娘即是林府的主人又是林府的客人。不知麒麟大君和两位亲临林老先生的林府有何急事?“

明月把耳坠子取出来。七仙子看了一眼就明白。

“去年立春之际,林老先生前去琉球种养园林,还未归来。“

“琉球”这两个字让明月身体里的明珠颤抖了一下。

保皮问:“琉球在哪儿?”

“琉球就是琉球王国。乘大船渡东海能到此地。”

而保皮一听到“东海”这两个字,好似记起了什么。

麒麟阿姨想了会儿便对明月说:“不如去琉球与林老先生会和吧?”

保皮直觉性地说:“渡东海乃九死一生。”

书生也说:“林老先生也是得到琉球王族的保护才能安渡东海到琉球。”

麒麟阿姨从容不迫、中肯地对明月说:“我能保你平安东渡。”

保皮又直觉性地问:“麒麟阿姨,您虽然是神兽,可不是东海的神兽,更不是海神的后裔呀。您怎么保明月平安东渡呢?”

麒麟阿姨说:“我们去找东海老龟。它会助你一臂之力。“

赫然,麒麟阿姨和七仙子说:“有不祥之气。“

七仙子说:“从南门离开。我来挡路。”

咔嚓!茶间的门被砸开,一群面目可憎的无面兽出现。站在它们身后的狞儿双手抓着小刀子对着明月微笑。

一只无面兽向明月扑了过去。幸好,麒麟阿姨及时把明月推开。可随后的无面兽向麒麟阿姨冲去,它用前爪狠狠地划伤麒麟阿姨。同时间,另一只无面兽咬住麒麟阿姨的脖子。

七仙子化风为力,把后门推开。

狞儿喊道: “挡住后门!“

可无面兽来不及反应,七仙子再次化风为力,把麒麟阿姨、明月和保皮推出后门,乃至五十里之外。几只无面兽向他们追去,可想必是追不上。

狞儿火冒三丈。她甩出飞刀,把来不急施隐形术的七仙子逮住。七仙子趴在地上,使命地挣扎。

狞儿缓缓地走进茶间,视线从未离开过七仙子。

她对无面兽发令:“把这只鹿给宰了。”

/第五回

桥山神林的麒麟阿姨

一大早在厨房里,穿着米色围裙的麒麟阿姨正用大木勺缓缓地搅着一锅热腾腾的五谷杂粮粥。她的姿态是那么的从容不迫,甚至犹如在翩翩起舞。她端起小勺子品尝刚煮好的粥。她觉得粥煮得恰到好处时,嘴角边便露出一丝笑意。

麒麟阿姨是神兽。她有马的俊俏,也有鹿的秀气。她的长脸双边各长着一条长长的银须。她就住在桥山神林里一间美丽的木屋里。木屋外有一座小亭子。小亭子边有一块小池塘。小池塘边就是一条长长的小石路。沿着小石路走,便可走出神林。

就在这时候,明月和保皮来到了厨房门口。

麒麟阿姨抬头瞧明月和保皮一眼,微笑地说:“正好。”

麒麟阿姨把一碗粥端到明月的桌前,再把一小碗粥端到保皮的小桌前。各碗粥旁摆放一杯热茶和一碟蓝莓。粥里还撒上黄花瓣。接着,麒麟阿姨从她背后拿起一张小木凳子。

“保皮,你就坐在凳子上用膳吧。”

保皮兴奋地从明月的右肩跳到小木凳子上。明月和保皮看着眼前丰盛的早餐、耐心地等着麒麟阿姨发话。

终于,麒麟阿姨说了神圣的两个字:“吃吧。” 

明月和保皮即刻大口大口地用餐。麒麟阿姨就跪坐在他们用餐的对面,静静地喝一杯热茶。

明月意识到麒麟阿姨想说些什么,便咽下嘴里的茶水,静静地等麒麟阿姨说话。

麒麟阿姨小心翼翼地问:“宫里发生什么事竟让你服下凤火明珠?”

明月犹豫许久。

麒麟阿姨轻声细语地对明月说:“说吧,你在这里很安全。你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不知为何麒麟阿姨的几句话直接打入明月的心房。明月的眼眶瞬间渗出泪水。她尴尬地转身背朝麒麟阿姨,抬头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出来。犹如渗满的两块小池塘,任何不留心的小波动会让泪水滑落下来。

保皮看明月挣扎得无法出声便说:“麒麟阿姨,这事要从上个月在北京城的大爆炸说起。”

大爆炸。这三个字把明月带回当天大爆炸的场景。都是尸体,都是废墟。有黑烟味,也有人体的腐朽味。她想呕吐。

保皮继续说:“大爆炸发生后的隔天晚上,顺太妃命明月服下凤火明珠,然后也把我给带上一起逃出宫。我们是来保护明月公主的!”

这时,明月突然转身看着麒麟阿姨。她激动地说:“为什么母妃要我一人出宫?还要我去找外爷一起离开大明呢?”

保皮说:“我们还没逃出宫就被魏太监的手下发现了。要不是麒麟阿姨及时相助,我们早就死定了!”

明月颤抖地说:“母妃,母妃被…”

麒麟阿姨看着明月,说:“你要好好为顺太妃活着。”

*

深夜里,在噩梦里挣扎的明月开始哭泣。在一旁的保皮着急地看着明月。

步伐快捷且灵敏的麒麟阿姨走进房间。她用右手点了明月的血脉后,便把明月扶到她身上,喂她喝一碗汤药。她接着对保皮说:“这会舒缓她的神经。她身体里的凤火明珠会加剧她的情绪波动。再加上火龙符,更是难受不堪。短期内,甚至会缭乱她的心智,得时刻注意和调理。”

保皮心痛地看着明月。可至少,喝了汤药后的明月,情绪总算平息下来。

*

那天黄昏,明月在亭子发呆。她一会儿看着自己抬到空中的双脚,一会儿看着天空。今晚,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多少颗星星,只有深深的夜色陪伴着她。在屋里的麒麟阿姨看见了明月,便走向亭子去。

明月看着麒麟阿姨说:“保皮把昨晚的事告诉我。谢谢你。”

接着,她犹豫了一会儿便问:“麒麟阿姨,当时母妃是不是疯了?她会不会被那大爆炸给震疯了?”

“顺太妃可清醒得很,甚至比一般人更清醒。”

“这大爆炸为什么会发生呢?”

“顺太妃看到的是更长远的事。”

明月的头仍低着不起。她什么也不明白。

“顺太妃给了你她得不到的东西。”

“麒麟阿姨,你就让我跟你一起住好吗?我就留在神林里,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虽然你服了明珠,你还是人,你也不属于神林。保皮更不属于这里。你和保皮若留在神林会逐渐失去理智。”

明月失望地低着头。

麒麟阿姨耐心地说:“去找外爷吧,然后离开大明。我会带你找外爷,不用害怕。”

明月垂头丧气地说:“你也要我离开大明。”

麒麟阿姨轻轻地抚摸明月的头。她说:“你是一个坚强、自信和美丽的孩子。以往在宫里发生的事已经过去了。好好往前看。相信麒麟阿姨,也相信自己。时间不早了,我先进屋休息。”

明月看着麒麟阿姨走进木屋。她的背影消失后,明月便低头看着双脚,再仰头看着黑夜。明月脑里一堆思绪,心里一堆问题。她所尊敬的麒麟阿姨竟然说她‘坚强、自信和美丽’。麒麟阿姨的赞美让明月开心一会儿。可很快的,当她静静地看着在天空独处的皎洁弯月,她心里再次涌现出从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和无助感。

/第四回

明月

在河边矗立的明月双眼下垂。天空和水里的满月在她脸颊打上一丝丝微微的银光。她耳边的头发轻轻地滑落。时不时,她会想起当晚在紫禁城所发生的事。她已经离开紫禁城有一个多月了。明月抬起双手,同时间翻看它们内侧发红发黄的血管。她脑海里又开始浮现当晚离开皇宫的经过。

“快穿好衣裳。”

“啊?”

顺太妃抓起明月的双肩,说:“母妃无知,但是母妃清楚地知道你得离宫!”

“啊!”

“相信母妃。切记,一出宫就去苏州府的林府。一到林府就把这对耳坠子给你外爷——林石易。他一看见耳坠子就会知道你是谁。认了外爷,就赶紧离开大明,永不回来!”

“出宫?若擅自离宫可是——这!这是怎么回事?还有,不回来?为何不回来?母妃呢?母妃怎么不离开?”

“母妃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相信母妃你!今晚就得出宫,而且只能你一人出宫才能确保你安然无恙。明月你不必担心,凤火明珠和青铜保皮会护你安全出宫。”

“我有火龙符在身,若非得出宫,那也得一起走!”

“你还未满二十四岁,火龙符无法现身保护你。况且…”

“况且什么?”

“火龙符或许会失神力。”

“不会的!为何呢?母妃,你不能抛弃我让我一人出宫!要不,我服下明珠带你出宫?”

“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分明就是要我离开你!”

“你必须听我的,我可是你母妃!”

明月皱着双眉,什么也不说。

顺太妃叹了一口气。她说:“时间不多了。相信母妃,明月。你若处在我位置,你也会这么做。出了宫就好好活着。切记,你不能回来。你得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也不能回来!快答应母妃!”

明月被顺太妃说傻了,泪水也早已从眼眶里滑下脸颊。

“快答应母妃!”

明月迟疑许久后,缓缓地点头。

随即,顺太妃从和田玉盒子取出火凤明珠。

明月看着好似在燃烧着的明珠。她右手剧烈地摇晃。她拿起明珠,害怕地看着顺太妃。

顺太妃把明珠塞进明月的嘴里。明珠一触碰她的舌尖便瞬间融化。赫然,犹如吞咽一把炽热的明火,明月从里头往外燃烧。她倒塌在地上,疼痛地尖叫。那可是一种说不出的煎熬。

顺太妃抱紧明月,心疼地说:“忍一忍,忍一忍就没事了。这颗明珠会保护你的!”

明月用尽浑身力量忍受全身的燃烧。终于,一个多时辰后,在她身体里燃烧的火终于停息。精疲力尽的明月还未吸一口气便昏倒在顺太妃凉凉的拥抱里。

*

这时,一股熟悉的声音打断明月的思绪。

“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

明月斜眼看着不到一小袋米高的保皮。她回复说:“我在赏满月。”

保皮嬉皮笑脸地问:“你在赏满月?我看你这半个时辰都低着头的,赏什么满月啊?”

明月假装认真地思考一番,然后问道:“你跟踪我?”

保皮滑来滑去、双眼溜来溜去地说:“我生来就是你的跟屁虫。你有什么问题吗?”

明月装着一副无奈烦的模样说:“我没问题。你要跟就跟吧,我才懒得理你。”

保皮傻笑且羞怯地看着明月,然后突然说:“你就是喜欢我赖着你不走吗!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呀!”

逃出宫那晚,顺太妃滴明月大拇指的血唤醒青铜器保皮。明月猜想保皮应该是在青铜器里憋了几千年。它一被唤醒就喋喋不休、好动无比。保皮有蜗牛的形态,小巧可爱。可别小看保皮。它可有大汉般的力量和螳螂般的神速。它也有猴子的灵敏,以及犬儿的忠心。而且,也有一种说不准的古灵精怪。

顺太妃不是说保皮生性凶猛吗?对于这一点,无论明月如何看,她根本看不出保皮的兽性。也要不是保皮,明月肯定无法顺利逃出宫。更重要的是,若没有保皮的保护与陪伴,她也不会活到今天。

明月也注意到保皮在蜕变。这几日,保皮的身子长了点,而身子上的鳞片也看似结实多了点。她不晓得保皮会蜕变成什么。顺太妃没说,或许顺太妃也不晓得。

不到几分钟,明月便说:“我要去就寝。”

保皮打了一个大哈欠,回复说:“我们一块儿走吧。我也要睡觉!”

随之,保皮轻巧地随着明月的衣裙爬上她的右肩上。保皮一坐稳,明月便随着小石路向桥山神林里麒麟阿姨的家走回去。


/第三回

顺太妃的忧虑

明朝天启六年立夏 (公元1626年),紫禁城

那披头散发的人挥着一把流着鲜血的剑。他神情疯癫、双眼流着泪水。

顺太妃睁大双眼。她摇摇颤颤地起身喝口茶水便返回被窝里躺着。

深宫的夜晚尤其寂静,寂静得令人无法有任何一丝松懈。她抓着头发,紧闭双眼。可她清楚,这一晚她已无法入眠。这就是噩梦缠身的结果。

也罢,或许这正是时候她该好好反思。

她睁开双眼,眼部的细纹随之浮现。不知是岁月、周围、还是她自身给自己抹上一脸暗沉。

转眼间,明神宗已驾崩十余年。她也早已不再是被人恭敬的顺妃,而是几乎被遗忘的顺太妃了。

她耳朵又隆起当天的大爆炸。她直觉性地捂住双耳,脑海里浮现当天整座北京城所经受的天崩地裂。

当日,先是来自京城西南隅的大爆炸,后是剧烈的天地摇晃。这天灾造成两万余人死伤。宫里有几千人被砸死,宫外便有万余人被震死、砸死,甚至活埋。皇太子,小小的皇太子也竟然被活活砸死。

这是北京城乃至紫禁城从未发生过的天灾。这里可是天子脚下的京城,可这京城都快染成血城了!

皇上已下了一道罪己诏,但是——想到这里,顺太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宫里的人胆子也不小。发生如此大的天灾人祸,竟有人敢喊道:“保护好魏九千岁!”

也听闻,天灾之时,皇上化成火龙逃离。

想到这里,顺太妃激动地说:“如果是明神宗,他绝不!罪孽!”

她的思绪又回到出现在她梦境的疯人。那人是谁?为何如此不留情地缠着她不放?

这时,顺太妃的后背发出一阵阵的疼痛。她赶紧侧身缩成一团,试着安抚自己。幸亏,要不是她当时紧紧地搂住明月,被飞砖砸出伤口的该会是明月了。如今皇宫仍混乱得很,她也等不了太医了,她暂且先为自己包扎伤口。

大爆炸——疯人——疼痛。

大爆炸——疯人——疼痛。

大爆炸——疯人——疼痛。

这都是在告诫她什么吗?

顺太妃深深地皱起双眉,忧心忡忡地自言自语:“日后,宫里甚至是大明会发生何等灾难?不行…不行…我的明月…我的明月…”

顺太妃开始头昏脑胀。

是,这都是在告诫她。在这场大爆炸前不久的一段日子里,天空竟然出现黑色云气。听闻某一晚,钦天监也目睹九头妖鸟鬼车鸟在观象台上哀叫。钦天监当场昏倒在地,十日后才苏醒过来。

今朝的紫禁城已经不是她刚来时的模样了。明神宗驾崩后,明光宗在位不足三十日也随之驾崩。如今明熹宗在位,可朝廷却是由奸人魏太监掌控,而后宫更是有明熹宗的乳娘——客夫人在为非作歹。幸亏宫里该遗忘她的人早已遗忘她。她也懂得安分守己。不然,她们母女俩早就如林太妃和安妃一样地悄然失踪。

顺太妃神情凝重地拿出袖子里的和田玉盒子和青铜保皮。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十五年前,自己接过神物的模样。她双眼含泪、嘴角含笑。她轻轻地说:“是时候了。”

她来不及穿好衣裳便慌忙地起身寻觅直到看见仍熟睡的爱女明月公主才稍安下心。她坐在明月的床边,轻轻地抚摸熟睡的明月。她温柔地说:“明月,是母妃。明月,我有话对你说。”

/第二回

这事要从顺妃说起

明朝万历三十九年(公元1611年),紫禁城

初春的紫禁城却飘来一块雪。

顺妃看着眼前的火炉。火的嘶嘶声、火焰的飞舞真能灌酒一个人的心魂。她的双眼少了许多活力,可也难怪。而随着她的肚子一日一日地隆起,她的心头也蔓生着难以抚平的焦虑。她用双手扶着肚子。她得清醒起来。

在她身旁一把年纪的皇上正品着茶。皇上嗜爱两人沉默独处。

这天,皇上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和田玉盒子和一尊青铜器。他打开和田玉盒子,里头装着一颗有鱼丸子大的火珠。

“这是…”

“收下。”

“为何?”

“你需要的时候,便可用上。”

“需要的时候?”

“你也清楚,这是凤火明珠。这青铜器乃青铜保皮。它们是我族自古的神物。”

“清楚…因此不解…”

“朕心里有数,自进宫以来,爱妃开始沉默。”

顺妃双眼垂下。她不是一个能撒谎的人。

皇上叹口气,说:“直至今日,爱妃仍是想念宫外的生活。”

皇上接着说:“我不能让你出宫。可你需要离开的时候,就服下明珠,滴血唤醒青铜保皮。它们两的神力足以保你顺利出宫,乃至一生受护。”

顺妃看着皇上手里的神物,情不自禁地问:“如今皇上把神物给臣妾,难道皇上不担心臣妾就速速离开?”

“这明珠只能女子服用。你如今身怀龙子,绝对不能服用明珠。青铜保皮也只忠于一人。”

顺妃的双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腹部,脑里浮现胎儿的模样。她深思许久但还是揣摩不出皇上的心思。

皇上多说一句话:“你现在不能用上它们。将来,也未必要用上它们。”

顺妃注视着皇上。皇上有难言之隐,他到底预测了什么?

终于,皇上说:“收下吧。朕命你收下它们。”

顺妃松开双手,恭恭敬敬地从皇上的手里接过神物。

皇上说:“服下明珠能给你扭转乾坤的神力,可脱胎换骨的过程难熬。青铜保皮忠心耿耿,可生性凶猛。万不得已才用上它们吧。”

顺妃抬头时,她不经意地发现皇上的双眼竟然露出一丝伤感。

不久后,皇上喝下剩余不多的几口茶便转身离开。

领走前,他又转身嘱咐顺妃:“多盖些被子,这天快下雪了。”

/第一回